坡上风横着刮,凯瑟琳跪在第一根石头前,膝盖下垫着自己的外套。
这一根最矮,只到她胸口,石面朝东那一侧被几百年的风削得溜圆。
刻痕全在朝西那一面,最下那一层是前罗马凯尔特的写法,弧线为主,收尾一律往内勾。
麦克菲伊教了她半年的第一条规矩:先认院体,再认字。
刻的人是谁,什么年代,用哪一只手,习惯从哪一笔起。
她把手指按在石面上,从右往左摸了一遍。
起笔在右上,刻的人是左手。
第一根和第二根加起来,她用了十九分钟。
第三根是罗马化那一层。
这一层她读得比李察快,理由也很简单,麦克菲伊教授出的书里,第四章整章讲的就是这个。
凯瑟琳有种这道题我做过的感觉,她连拓本都不需要去对,直接抄答案就行了。
第七根卡住了。
中世纪拉丁文叠在古盖尔文上,叠得极乱。
刻那一层的人显然不懂自己写的什么,把两个本不该连的部分连成了一笔,连完还在旁边补了个十字。
凯瑟琳跪在那里,很久都没动。
麦克菲伊坐在圆心矮草上,一句话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红发女孩把錾刻刀换到左手,从那个十字下缘起了第一刀。
她把那个后补的十字留下了。
留的理由跟敬畏没有关系,那个补十字的修士虽然不懂,补的位置刚好压在一处应力点上。
拆掉它,这根石头当场就要塌半边。
麦克菲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凯瑟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这半年里她每交一份作业上去,教授都要挑得很细。
上个月那份高地古战场的解读稿,他就从头挑到尾。
今晚他一个字都没有说,这就是最高的评价。
涅墨西斯面具的力量默默运转,凯瑟琳挂着那道封禁术式,把非要扯平那股力偏转到了铭文这个方向。
她在拆解的时候,能看出每一处不平。
哪一根石头承担的多了,哪一根承担的少了。
旧阵这千年里的每次偷工减料和敷衍,在她眼里明明白白。
凯瑟琳跪在石柱前面,錾刻刀在手里握了很久。
那股要扯平的劲从骨头里往外顶。
她照着那一层敷衍的笔画,一笔一笔原样复刻了下去,旧账不在今晚算。
几百英里外,皮特里大楼三楼那间办公室。
莫蒂默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,膝上摊着一面铜盘。
盘里一汪水,正放映着那边的情况。
“老麦克。”
水里有个声音应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那边风大不大?”
“大。”
“坐得住吗?”
“坐得住。”
莫蒂默端起旁边那只磕了嘴的茶杯,抿了一口,皱起眉。
“今晚这两个学生表现都不错。”
“凯瑟琳第九根改了顺序,自己判了裂纹方向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没吭声。”
“她不需要我吭声。”
莫蒂默笑了声,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“李察那小子,现在在哪?”
“过了渡口,已经在岛下那一段了。”
莫蒂默在椅子里靠了回去,靠得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也不错。”
办公室里那盏灯滋滋响了一下。
“老麦克,你今晚应该有保险措施吧?”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变。
“是,我准备叫那头Cu-Sith(绿毛妖犬)。”
莫蒂默把腿从另一把椅子上放下来。
高地那边,这妖犬算最常被人挂在嘴上。
绿的,有牛犊那么大,尾巴编成辫子。
它跑起来不出声,只在三次吠叫之后取人的性命。
第一声在很远的地方,第二声近了,第三声就在耳朵边上。
“你那一只是从哪里抓回来的。”
“西边一处祭祀瘢痕里的,十一年前抓的,抓回来以后我就用过两次。”
“这东西,比起猎手怎么样?”
“用起来比大部分小精通猎手都好使。”
莫蒂默把茶杯里最后那口喝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没放出来。”
水里那个声音笑了声。
“放出来了,那两个孩子今晚就白来了。”
莫蒂默也笑了。
“老伙计,你比我坏多了。”
麦克菲伊说:“我这个叫兜底,今晚要真出了事,保险按钮随时在我手里。”
“出不了事你就一直坐着。”
“对,一直坐着。”
坡上的风声从水里透过来,透得很远。
“我当年也这么干过。”莫蒂默说。
“你干过什么?”
“我第一个学生刚出外勤的那一天,我偷偷摸摸的提前躲在那薄弱点附近的一间破教堂里。
膝上摆着这一面水盘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”
“他出事了吗?”
“没出事。”
“那你坐一夜干什么。”
“坐一夜,第二天早上跟他说我在家里睡了个好觉。”
水里那个声音没有笑。
“那孩子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自己也带学生了。”
“再后来,他学生的学生现在也在我这里抄书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39
窗外那几棵老梧桐被风翻了一层叶子,翻完又翻了回来。
莫蒂默把手搭在铜盘边上,忽然开口。
“老麦克,这次任务结束以后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“你还有和我商量的时候?”
“那个术式,我想教给他。
坡上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莫蒂默把老花镜摘了下来,拿袖口擦了遍又架了回去。
“哪一个?”水里那个声音问。
“你不要装糊涂。”
老教授凑近了那一汪水,有些不满。
“今年二月,你拎着一本书把北欧那一桌划掉的那种术式。”
莫蒂默把杯子在扶手上:
“你的光辉战绩,这几个月圈子里都传遍了。”
“说起来,你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出门不带刀,带书。”
水里那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。
莫蒂默把手指在铜盘边缘上敲了下。
“你当初把这个术式给我,让我收录到档案库里面。
所以我今晚要先征得你同意,能不能教给他?”
“那小子聪明。”麦克菲伊说。
“聪明有什么用,聪明只够躲,躲不了一辈子。”
办公室里那盏半开的灯又滋滋响了一声。
“......我这把老骨头,替他挡不了多久。”
“他现在手里的东西我算过,防的,遮的、跑的一样不缺。”
“凡是能让他多活一天的,他都攒着。”
老教授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那面铜盘边上。
“但他手里没有一样,是能让别人不敢碰他的。”
水里那边,坡上风透过来,透得断断续续。
“老莫。”麦克菲伊终于开口。
“同一术式落在不同传统手里,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。”
“你用要先把目标读通,读到每一处承重点都在你脑子里立着,才敢下第一笔。
下笔以后目标连曾经存在过这件事,都会跟着消失。”
“我们猎月的叫划名。”
“很快,一刀的事。”
“它要先标定。”
“猎物得先在你的猎场里。”
“不然就是空砍。
莫蒂默听完,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李察现在对于镜面传统很适配。”
“这半年他在这份进阶呼吸法的进步,我在旁边也能隐约感知到。”
“镜面照见和猎月标定差不多。”
他把老花镜摘了下来,捏在手里。
“所以,我觉得他应该会很适合这个术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