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艺菲不知道这些,她正睡得香甜。
上午十点,刘小丽把她从床上拽起来。
“茜茜,起床了。”刘小丽拉着她的胳膊往上。
刘艺菲像根面条一样软塌塌地往下滑,“妈,再睡五分钟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两分钟。
“不行。
"
“一分钟。一分钟行不行?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“不行,飞机是中午的,你还要收拾行李。”
“赶不上就改签。”刘艺菲翻了个身,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,像抱个大玩偶。
“改签要加钱。”
“我哥有钱。”理直气壮。
“你哥的钱是你的吗?”
“他的就是我的,我的还是我的。”刘艺菲闭着眼睛说,说完自己笑了,但就是不睁眼。
刘小丽看着她,深吸一口气,然后一把掀了被子。
冷风灌进来,刘艺菲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一个激灵坐起来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一道红红的印子从左脸颊斜到下巴,跟被人打了似的。
她看着刘小丽,眼神幽怨得像只被抛弃的小猫。
“妈,你是我亲妈吗?”
“不是亲妈能给你当闹钟?”刘小丽双手叉腰。
“亲妈能掀我被子?”
“亲妈才掀你被子。”刘小丽把衣服扔到她脸上,“赶紧穿,洗漱,吃饭。二十分钟。”
刘艺菲叹了口长长的气,那口气长得能吹灭蜡烛。她慢吞吞地爬下床,赤着脚走进卫生间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刷牙时,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头发乱着,脸上还有枕头印,眼角还有眼屎,嘴角还带着牙膏沫。她的眼睛是亮的,带着笑。
她想起昨晚的颁奖礼:灯光。掌声。奖杯。巩丽站在台上念出她的名字。
她站起来,腿在发抖,手心出汗。她走上台,灯光刺眼得睁不开眼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格式化了一样。
车开往机场的路上,刘艺菲靠在窗边望着海。
阳光很好,海面波光粼粼,像无数颗钻石在海面上跳舞,一闪一闪的,晃眼睛。
海鸥在码头盘旋,翅膀展开,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它们的叫声悠长,一声接一声,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,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味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也不关窗,就那么让风吹着,眯着眼睛往外看。
刘小丽坐在旁边,“茜茜,网上全是你的报道。说你创造了历史,说你是中国电影的骄傲。”
刘艺菲没接话,她还在想陈乐。
舒唱从副驾驶回头,“茜茜,你是不是舍不得你哥?”
“没有。”刘艺菲回答得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。
“你眼眶红了。”
“那是风沙。”刘艺菲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“车里没风沙。”舒唱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。
“那就是阳光刺的。”
“你戴着墨镜呢。”
刘艺菲摘下墨镜看着她,“畅畅,你话多。”
舒唱笑着转回头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湾流G550停在公务机楼停机坪,银白的机身反射着阳光,亮得刺眼。
舷梯已经架好了,机组人员站在旁边等着。
刘艺菲站在舷梯旁,没有上去。
她望着远处海面上的船帆,白色的帆,被风吹得鼓鼓的,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。
她想起前十几天跟陈乐从B飞到威尼斯,十个小时的飞行,她一直在说,他一直在“嗯”。
她想起昨晚颁奖礼,她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奖杯,灯光刺眼,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她在一片黑暗中找他,一边鼓掌,只是看着她。她的所有勇气,都来自那道目光。
“茜茜,上飞机了。”刘小丽站在舷梯上喊。
刘艺菲深吸一口气,海风灌进肺里,凉凉的。
飞机起飞时,她望着窗外。
威尼斯越来越小,建筑变成了积木,运河变成了一条条细线,潟湖变成了一块蓝色的大玻璃。
然后飞机穿过云层,威尼斯消失了,变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点。
云层越来越厚,白茫茫的一片,遮住了下面的海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“妈,我睡一会儿。”
“睡吧,到了叫你。”刘小丽帮她拉了拉毯子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哥到了洛杉矶会不会给我打电话?”
“会”
“你怎么知道?"
“因为他答应你了。”刘小丽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,“你哥这个人,答应你的事,从来没有不做到的。”
刘艺菲笑了笑,她把毯子拉到下巴,毯子软软的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睛,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。灯光刺眼,看不见台下。她手里拿着一座奖杯,金色的,底座冰凉。
她想说话,却张不开嘴。她很着急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舞台很大,大得像一片空旷的广场,她一个人站在中间,渺小得像一粒沙子。
然后她看见台下有一个人。
站在最后一排,穿着花衬衫、沙滩裤、人字拖。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她。
他的表情很淡,嘴角笑着;她忽然不紧张了,她看着那个人笑了。
洛杉矶时间9月13日中午,陈乐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份厚达百页的收购协议草案。
张建军坐在他对面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像一座睡着的铁塔。
空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,脚步无声,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弯腰把一杯咖啡放在陈乐面前的小桌板上,咖啡冒着热气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陈先生,四十分钟后降落纽约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陈乐点了点头,把协议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安排。
先锋集团、富达、道富、摩根士丹利。四家机构,加起来百分之二十的漫威股份。
谈判了大半年,从春天就开始了,一轮一轮地磨,磨到对方终于松口了。
下午两点,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。
公务机楼的通道很短,几步就走完了。
陈乐背着双肩包走出来,一眼就看见陈景明站在出口处。
陈景明穿着深蓝色衬衫,“陈总,欢迎回纽约。”
陈景明笑着迎上来,接过陈乐的包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陈乐步子没停。
“准备好了。先锋集团的法务代表已经到了,富达和道富的人半小时后到。摩根士丹利的团队在线上。会议室订在水晶投资总部,设备都调试过了。
陈景明跟在陈乐旁边,语速很快,但条理清晰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“艾萨克·珀尔穆特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陈乐拉开商务车的车门,弯身坐进去,顺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。
陈景明坐到副驾驶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通过中间人打听过我们的意图,问我们是不是要控股。我们没有正面回应,说‘只是财务投资”。阿拉德也知道了,据说他很不高兴,觉得我们绕过他跟机构接触,没有给他面子。”
“不高兴就不高兴。”陈乐靠在座椅上,伸手系上安全带,“我们又不欠他的。”
陈景明笑了笑,转回头去,对司机说了句。
水晶投资北美总部在曼哈顿中城,一栋四十多层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。
视野极好,落地窗外就是中央公园,秋天的树叶开始泛黄。
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门是磨砂玻璃的,上面贴着“水晶投资”的中英文字样。
墙上是白板,已经被陈景明的团队写满了漫威的股权结构,画了一个大饼图,不同颜色的色块标着不同的股东。
估值变化,一条线从左边低处往右边高处爬,有几个明显的折点,折点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事件。
版权归属,蜘蛛侠后面写着“索尼”,X战警后面写着“福克斯”,绿巨人后面写着“环球”,每个名字都画了圈。
各机构持股比例,先锋、富达、道富、摩根士丹利,数字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复杂的地图,红蓝黑三种颜色交错着。
陈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先锋集团的代表已经到了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,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站在窗边看风景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听到门响,他转过身来,笑着伸出手,“陈,终于见到您了。我是先锋集团的罗伯特·汤普森。”
他的握手很有力,晃了两下,不多不少,力度恰到好处。
“汤普森先生,感谢您来。”陈乐握了握他的手,走到主位上坐下。椅子往前提了提,离桌子一拳的距离。
富达和道富的代表陆续到了,富达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性,短发,染成深棕色,露出耳朵。
道富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,戴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面是一双灰色的眼睛。
摩根士丹利的团队通过视频会议接入,会议室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三张脸,两男一女,坐在摩根士丹利纽约总部的会议室里。
陈景明站在白板前,开始介绍收购方案。
最后讲估值和交易结构,十八亿美金的估值,溢价百分之六,不高不低。
四家机构出让的股份加起来刚好百分之二十,交易金额三亿六千万美金,分两笔支付,第一笔在下周交割时付百分之七十,第二笔在三十天后付剩下的百分之三十。
摩根士丹利那边问了一个关于监管审批的问题,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那边会不会有反垄断审查?
陈景明说已经提前沟通过了,百分之二十的持股比例不构成控制权变更,不会触发反垄断审查。
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结束时,四家机构都点了头。
签字环节,陈乐接过笔,在四份协议上一一签名。签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跟四位代表一一握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他对每个人都说了一遍,声音不大,语气平实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当天晚上,好莱坞内部的电报就开始嗡嗡响了。
不是正式新闻,是那种“你听说了吗”的口口相传;水晶影业收购了漫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,先锋、富达、道富、摩根士丹利四家机构同时退出,交易金额三亿六千万美金。
《好莱坞报道者》的记者第一时间发了消息:“独家:水晶影业收购漫威百分之二十股份,成为第二大股东。”
这条消息通过电子邮件和行业简报迅速传播开来,到了晚上十点,整个好莱坞都在讨论这件事。
第二天早上,《华尔街日报》的网站登出了简讯“中国水晶影业收购漫威百分之二十股份,成第二大股东。”
文章里详细列出了四家机构的出让比例、交易估值,还采访了一位不具名的华尔街分析师。
分析师说:“漫威目前的市值只有十七亿美金,水晶影业以十八亿美金的估值接盘,相当于溢价了约百分之六。这不算高,但问题是漫威的价值在哪里?它的核心角色版权都在索尼、福克斯、环球手里。蜘蛛侠在索尼,X战
警在福克斯,绿巨人在环球。买了漫威,等于买了一个空壳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《洛杉矶时报》的娱乐版标题更直接“水晶影业重金押注漫威:天才之举还是愚蠢之极?”
文章里细数了漫威的困境:股价连跌三年,从三十多亿掉到十七亿;核心版权流失得差不多了,能卖的都卖了;漫画业务萎缩,年轻人都去看日本漫画了;电影业务几乎停滞,上一部自己制作的电影还是几年前。
最后一段话写道:“陈乐过去几年在好莱坞的投资从未失手,从《朱诺》到《健听女孩》,他看什么成什么。但这一次,他可能踢到了铁板。漫画电影?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。”
好莱坞七大的反应很微妙。
迪士尼内部开会讨论了这个消息,据说有位高管说了一句“漫威?那个卖版权的漫画公司?让他们买吧,不值钱的东西”,说完会议室里笑了一片。
华纳兄弟的某个制片人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这个问题,他笑了笑说:“我尊重陈乐,但他不是神。每个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。”
索尼那边没什么反应,因为蜘蛛侠在他们手里,爱谁买谁买。
一个索尼的高管私下跟朋友说:“漫威?他们手里还有什么?蜘蛛侠是我们的,他们卖了多少年了,卖不回去的。”
福克斯就更不在乎了,X战警系列正拍得热火朝天。
第三部《X战警:背水一战》刚杀青不久,福克斯的制片人正在剪片室里忙得脚不沾地,没空理会一个中国公司买了漫威百分之二十股份这种小事。
但也有聪明人没放松警惕,派拉蒙的CEO布拉德·格雷当天晚上给陈乐发了一封邮件,措辞很客气,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。
“陈,恭喜您完成漫威的交易。下次您来洛杉矶,希望能跟您喝杯咖啡,想听听您对漫画电影未来的看法。”
晚上九点多,陈乐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的纽约号码,他接起来。
对方先说了一句英语,然后又换成带口音的中文:“陈先生?我是阿维·阿拉德。
陈乐愣了一下,阿维·阿拉德,漫威的创始人之一,也是漫威影业的前掌门人。
这个人跟斯坦·李一起把漫威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,卖了蜘蛛侠、X战警、神奇四侠的版权,换来一笔救命钱,让漫威活了下来。
后来因为跟珀尔穆特不合,被挤出了公司。
但他手里还握着一些漫威的股份,虽然不多,但在创始人中说话有分量,在好莱坞的人脉更是深不见底。
“阿拉德先生,您好。”陈乐的声音很平静,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“我很好,谢谢。陈先生,我刚听到消息,你们买下了百分之二十的漫威股份?”阿拉德说话很快,听起来像在问问题,又像在感叹。
“对,今天刚签完协议。”
“恭喜恭喜。”阿拉德的声音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气,“但我得问一句,你打算干什么?百分之二十,这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你是想控股吗?还是就想当个财务投资者?你要知道,漫威现在的情况不太妙。股价跌了三年,版权
卖得差不多了,内部还有一堆烂事。”
“我喜欢这家公司,我觉得它被低估了。”陈乐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的。
“被低估了?”阿拉德笑了一声,笑声里有种复杂的味道,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苦涩,“陈先生,我一手把这家公司从泥潭里拉出来的,它的价值我比谁都清楚。你知道吗,现在的漫威就是一锅粥,珀尔穆特那个人;哎
呀,珀尔穆特就是珀尔穆特,我跟他斗了那么多年,最后被他挤走了。你跟他打交道,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”
“阿拉德先生,我不是来跟任何人斗的。”陈乐的语气很沉稳,像一潭深水,“我就是来建东西的。长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陈乐能听见阿拉德的呼吸声,似乎在犹豫什么
“那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阿拉德问。
“我想请您吃顿饭。就聊天,不谈生意。没有议程,没有条件。
“好吧。下周,你挑地方。”
“好,定了我跟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