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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-> 历史小说 -> 白衣卿相

0220【铅弹有毒啊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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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夏对外作战,正常情况是二丁抽一。

发疯的情况是多少呢?

十丁抽九!

这两种抽法,有着本质的区别。

二丁抽一是以家庭为单位计算。譬如一家人有四个男丁,便抽走两个去打仗或运粮...

腊月廿三,小年刚过,古渭寨的雪便下得愈发密了。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夯土墙上,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,仿佛整座寨子都在屏息等待什么。徐来站在城楼箭垛后,裹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绸面皮袄,目光越过茫茫雪野,直落向渭水上游的方向——那里是蒙罗角部盘踞的渭源山坳,地势险峻,林木深密,若非熟路羌人引路,汉军连进山的羊肠小道都难寻。

身后传来踏雪之声,侯可与王韶并肩而至,两人靴底积雪未扫,一上城楼便簌簌落了一地白。侯可解下斗篷抖了抖,呵出一口白气:“雪停得恰是时候。”

“不止是停。”王韶接过话头,声音低而沉,“昨夜斥候回报,巴毡角遣人往龛谷方向调兵,说是防西夏劫掠,实则把主力抽走大半,只留三千余人在渭源寨及附近三处小堡。他信了咱们要打西市城,连自家后院的柴门都懒得闩严实。”

徐来没回头,只将手按在冰凉的夯土垛口上,指节微白:“他不是信得太真了,才敢把粮草堆在寨中晒场——今早探马报,晒场新垛起十七座粮囤,全是青稞、粟米,还有三车盐砖。他卖粮给咱们,是怕咱们断了互市;他囤粮在寨,是怕西夏真来抢。他心里只装着西夏,却忘了西夏如今正被环庆、泾原两路牵制在横山一线,连哨骑都抽不出五百人南下。”

侯可笑了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巴毡角不是太贪,又太懒。贪的是互市厚利,懒的是战备心思。他收了咱们三年‘牙钱’,以为那是恩惠;他见咱们修寨如织、招兵如流,却只当是防西夏——殊不知,防字底下,埋着一张网。”

“网已收拢。”王韶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着的图册,展开摊在箭垛上。雪粒落在图上,瞬间化为水痕,洇开几处墨线。那是通远军匠人用三个月时间绘就的渭源山川图:大小沟壑、溪流走向、林间隘口、寨堡位置,甚至标注出蒙罗角部冬日放牧的草场与夜间巡更的路线。图上最醒目的,是七条用朱砂勾出的暗线——皆为山径,窄处仅容一人侧身,宽者可纵马奔袭三里不歇。其中一条,自熟羊寨东南角出发,绕过鹰嘴崖,经鹞子沟潜行四十里,直插渭源寨后山坳口,距其主寨不过三里之遥。

“鹞子沟?”徐来指尖点在那处朱砂标记上,“去年秋,安寒勇带三十人扮作贩盐商队,从这里穿过去,耗时一日半,未惊一鸟。”

“正是。”王韶道,“巴毡角连鹰嘴崖都未设哨,只在寨前渭水渡口摆了二十个弓手。他以为宋军不会冒雪翻山,更不会舍大道而取死地。”

“他不是不怕死地,”徐来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笑意,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淬火之铁,“他是不信有人肯为杀他,把自己也埋进雪窟里。”

话音未落,城下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一骑飞驰而至,甲胄覆雪,人未下马,已高举手中铜符:“禀安抚使!秦州蔡相公急令:凤翔府新任知府李绎已抵秦州,携枢密院勘合,着通远军即刻整备渭源边务文书、屯田簿册、互市账目,三日内呈送秦州衙署——另,李知府言,朝廷已允徐安抚所请,拟于春二月调河北灾民厢军一万二千户,分批迁入秦凤路垦荒,首批三千户,正由河北转运司押运,预计正月十五前后过潼关!”

风雪忽静了一瞬。

侯可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噼啪作响;王韶长长吐出一口气,胸膛起伏如潮;徐来却只是微微颔首,仿佛这消息早在预料之中,又仿佛它本就该来——不是因为运气,而是因为算计到了骨子里。

“李绎来了。”徐来轻声道,“他不是来查账的,是来铺路的。”

“铺什么路?”王韶问。

“铺变法的路。”徐来望向西南天际,云层裂开一道微光,斜斜照在远处雪峰之上,“王介甫要设制置三司条例司,先夺财权。可若西北这边始终是笔糊涂账,朝廷如何放心把粮饷、盐铁、互市尽数交予条例司统筹?李绎此来,是替王相公验货——验我们这三年,到底是在胡乱烧钱,还是真把一块荒地,烧出了火种。”

侯可点头:“所以他要看屯田实数、民户名籍、羌部归附册、军械存耗……这些账目,不能有丝毫含糊。”

“含糊不得。”徐来转身下楼,步履沉稳,“传令:即刻召齐所有文吏,彻夜清点,凡差一字、漏一户、错一石,主官杖二十,佐吏罚俸三月。另,命余善元再赴渭源,此番不带茶叶布匹,只带两样东西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一封手书,写明朝廷已准迁民万户,明年春播,通远军将按户授田百亩,免赋三年;再带一匣银铤,重五十两,匣盖内侧,刻‘渭源新土,赵氏永耕’八字。”

王韶一怔:“这是……”

“是饵。”徐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风掀开他袍角,“巴毡角若还只当我们在哄他,那便由他去。可若他真动了心,知道朝廷真要把汉人种进他的山坳、把税吏派到他的寨门口,他今夜就会睡不着。睡不着的人,才会慌,才会错,才会在慌乱中,把最后一点防备也扔进雪里。”

果然,三日后,余善元归来,脸色比雪还白。他跪在徐来案前,额头抵着冰冷地砖:“安抚使……巴毡角见了银匣,当场砸了茶碗。他召来所有部落头人,说宋人要‘填土’,要‘分田’,要‘立税’……他说,若宋军真敢派民户进山,他宁可一把火烧了渭源寨,也不让一粒汉人种子落地!”

徐来静静听完,忽然笑了:“他终于醒了。”

“醒了?”侯可皱眉。

“不是醒,是惊。”徐来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木棂。窗外雪已初霁,阳光刺破云层,在寨墙积雪上镀出一层薄金。“他惊了,就说明他听懂了——听懂了我们不是来买盐,是来扎根;不是来筑堡,是来立县。他若还懵着,反倒棘手。如今既惊,必有动作。”

“什么动作?”

“调兵回援。”徐来目光如刀,“他不敢打我们,但敢围困互市,敢截断商道,敢把汉商扣在寨中不放——他要用这些小动作,逼我们退让,逼我们解释,逼我们证明自己没有侵占之意。可他不知道,我们等的就是他动。”

王韶立即会意:“他调兵回援,渭源寨守备必然空虚,鹞子沟那条路,就再无遮拦。”

“不止是鹞子沟。”徐来指向地图上另一处,“巴毡角若真慌了,定会派人快马联络木征求援。木征在踏白城,离渭源三百里,快马需两日。这两日,就是我们的时辰。”

次日寅时,雪未全融,天色灰青。古渭寨东校场,三百黑甲骑兵早已列阵。他们不披重铠,只着软甲,马鞍旁挂短矛、硬弓、皮囊水袋,每人腰间别着一柄狭长雁翎刀,刀鞘裹油布,防冻防滑。领队的是安寒勇,他勒住缰绳,抬手一挥,三百铁骑同时摘下脸上的皮护罩,露出冻得发青却眼神灼灼的脸庞。

徐来亲至校场,亲手为安寒勇系紧斗篷系带,又将一枚青铜虎符塞入他掌心:“此符一出,凡遇阻拦,格杀勿论。记住,你们不是去杀人,是去抢时间——抢在巴毡角调回兵马之前,抢在他烧寨之前,抢在他明白过来之前,把渭源寨的寨门,给我从里面打开。”

安寒勇单膝跪地,虎符紧贴胸口:“末将若失一骑,提头来见!”

“不必提头。”徐来俯身扶起他,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活着回来。我还要你,亲手把巴毡角的降表,送到秦州衙门。”

三百骑无声而出,蹄声被厚厚积雪吞没大半,只余下一种沉闷而坚定的震动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。

与此同时,渭源寨内,巴毡角彻夜未眠。他反复摩挲着那方刻字银匣,指腹划过“赵氏永耕”四字,仿佛能触到刀锋般的寒意。天将明时,他终于下令:连夜调回驻守龛谷的两千精锐,又命寨中工匠速速加固寨墙,加高箭楼,将所有粮囤移入地下窖室——他仍不愿信宋军会攻,却已不敢再赌。

他错了。

错在把徐来看成一个只会算账的文官,而非一个敢在雪夜率三百骑奔袭三百里的疯子。

错在把王韶当作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使者,而非一个能把山川地形刻进骨头里的老兵。

更错在,他忘了自己姓赵。

当安寒勇率部自鹞子沟冲出,踏雪直扑渭源寨后山坳口时,守隘的二十个羌兵正围着火堆打盹。火光映着他们冻僵的脸,鼾声混着风雪,竟比狼嚎还响。安寒勇未发一箭,三百骑如鬼魅般摸至近前,短矛无声搠入咽喉,火堆被踢翻,余烬埋进雪里——整个过程,不足半盏茶工夫。

天光微明,寨中炊烟初起。

安寒勇已率部攀上寨后峭壁,借藤蔓垂索而下,悄无声息落于寨内晒场边缘。此时,寨门尚未开启,守卒正呵欠连天地擦拭长矛。安寒勇打出暗号,三十名精锐分作三组,一组直扑寨门绞盘,一组突袭北角箭楼,一组奔向粮囤所在——那里,昨夜刚运进最后一车盐砖,守卫不过五人。

寨门轰然洞开。

三百骑如决堤之水涌入。

巴毡角闻讯冲出帐幕时,宋军已控制寨门、箭楼、晒场、马厩。他赤着双脚,只披一件貂裘,手中弯刀尚未出鞘,便见安寒勇策马立于晒场中央,身后是数十名被反缚双手的羌人头人,人人面色惨白,望着巴毡角的目光里,除了惊惧,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。

“巴毡角!”安寒勇声如洪钟,盖过所有哭喊,“徐安抚使有令:降者免死,拒者屠寨!你若此刻弃刀,我保你部众田产不夺、妻儿不辱、牛羊不没——若你执迷,半个时辰后,渭源寨将只剩焦土!”

巴毡角浑身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被彻底看穿的羞耻。他忽然想起一年前,那个叫余善元的宋使,曾在宴席上笑着敬他一杯酒,说:“阁下雄踞渭源,坐拥山川之险,实乃一方豪杰。可英雄之业,不在据险自守,而在开疆拓土——譬如我徐安抚,不也在古渭寨外,一寸寸,把宋土扩出去么?”

当时他哈哈大笑,只当是奉承。

原来,那不是奉承,是预告。

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拔刀,而是解下腰间那枚祖传的狼牙令牌,高高举起,然后,松开五指。

狼牙令牌坠地,砸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一声清越脆响。

整个渭源寨,霎时寂静如死。

安寒勇翻身下马,缓步上前,拾起令牌,又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——那是徐来早三日便备好的,墨迹犹新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蒙罗角部首领巴毡角,识时务、顺天命、归王化,赐名赵醇忠,授左武卫将军,世袭渭源寨主,辖渭源、临洮以东十二部羌民,岁贡马千匹、青盐万斤,朝廷赐良田万亩、铁器三千具、茶引五千道……”

圣旨念毕,安寒勇将黄绫递至巴毡角眼前:“赵将军,接旨吧。”

巴毡角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雪地里。不是因惧,而是因一种骤然塌陷又骤然升起的茫然——他一生所恃的山险、刀锋、盐道、部众,在徐来这纸圣旨面前,竟如薄冰遇阳,无声消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从喉咙里滚出两个沙哑的字:

“……谢恩。”

雪光映着圣旨金边,也映着巴毡角额头上蜿蜒而下的两道热泪。那泪很快结成冰晶,在他黝黑的面颊上,凝成两道惨白的印记。

同一时刻,秦州城。

新任凤翔知府李绎正端坐于蔡确衙署偏厅,面前摊开一摞崭新账册。封皮上朱砂题字:《熙宁七年通远军屯田实录》《渭源互市三年总账》《羌部归附户籍图册》……每一册都盖着徐来亲印,页页有骑缝章,册册有勘验副使画押。

李绎指尖拂过《屯田实录》首页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开边三年,通远军垦田六万七千三百亩,纳粮三万八千石,招汉民户一千二百零七,授田九万四千五百亩,免赋期满后,首年可征税粮一万二千石;另,归附羌部十六,共垦田四万一千亩,纳粮一万六千石,折税银七千二百贯……

数字冰冷,却像烧红的铁块,烫得李绎指尖一缩。

他抬头望向窗外,秦岭山脉绵延如黛,山脊线上,一缕淡青色的炊烟正袅袅升起——那是通往古渭寨的方向。

李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提笔在奏疏底稿上写下第一行字:“臣李绎伏查通远军边务,三年之间,垦荒不辍,民聚如流,羌心渐附,财赋自生……此诚熙宁新政之枢机,陛下变法之砥柱也。”

笔锋一顿,墨迹未干。

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:渭源寨破,巴毡角降,宋军未损一卒,未焚一屋,未掠一畜,反将寨中粮囤尽数封存,分发羌民过冬。

李绎搁下笔,轻叹一声。

他知道,这份奏疏递上去,王安石的制置三司条例司,就再无人能挡。

他也知道,徐来要的从来不是一座渭源寨。

他要的,是一把钥匙——一把能打开整个河湟、撬动整个西北、最终,插入大宋财政命脉深处的钥匙。

雪光映在李绎眼中,亮得惊人。

而千里之外,古渭寨的校场上,三百骑正列队待发。他们盔甲上还沾着渭源的雪沫,马鞍旁挂着缴获的羌人弯刀,刀鞘上,用炭笔新添了三个歪斜却无比清晰的小字:

——“赵醇忠”。

风过寨墙,卷起一角残雪,飘向更西的群山。

那里,武胜(临洮)的轮廓,已在云雾尽头,隐隐浮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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