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峰适才与这神秘人,都是以快招试探,未曾点到,便即收势。
然而两人何等武学见识,虽只试招,出手之时无不包含精深的武学造诣。
是以乔峰深知自己内力不够精湛,面对此人占不到便宜,也就不想过多纠缠,大家各理各事。
未曾想这人竟然直接叫破“降龙十八掌”。
其实对于掌法被人认出,乔峰倒也不以为意,毕竟以丐帮传承之久,以这人的武学修为之高,再加上老朽年纪,认不出来,才会让人奇怪。
只因“降龙十八掌”招式极为简明,哪怕丐帮再没落,只存有任意一招降龙掌,但当看到他施展的其余学法,只要是见识高明之士,也能认出这是降龙掌。
皆因降龙十八掌这十八掌掌理相近,任何一掌都逃不出“有余不尽”四字奥义。
而降龙十八掌这种武功的威力全在劲力运使,所以掌法若有失传,也只是会缺失劲力运转的法门,招式绝不会失传。
毕竟习武之人再笨,长年累月,还能记不住这简简单单的十八个招式?
这样的蠢货,还能习武?简直无稽之谈!
可惜对于降龙十八掌来说,招式记住那也完全没用,若是不明劲力运法,招式也就得其形,毫无威力可言了。
想当年郭靖修炼了降龙十五掌,缺了三掌,想要护住破绽,自己便编了三掌,可还是没用。
然而乔峰觉得自己华山修炼别派武功,你这蒙面人不也身在华山装神秘,那么你我都是一样的。
我都没跟人出卖你,你却主动叫破我,还什么背叛师门,那就是不给面子了。
再者说了,你都说降龙十八掌了,乔峰也想乘机检验一下最近的修炼成果。
当即纵身跃起,居高临下的下击掌势,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“飞龙在天”,主打一个强攻压制!
这蒙面人猛觉一股凌厉风罩住自己当头压下,激得宽袍猎猎作响,暗暗吃惊:“如此沉厚掌力,若非降龙十八掌那就怪了!”
他眼见形势险恶,却也不闪不避,右手食指一骈,刺向乔峰掌心。
就听嗤嗡一声,声音低沉,乔峰但觉手上劲力一松,暗赞:“好厉害!”
只因乔峰这一掌笼罩极广,而蒙面人以剑指相迎,就好比一块尖刺从中间戳将进去,硬生生将乔峰的学风给刨开了。
这也是乔峰昔日见了段誉的六脉神剑,自觉抵挡不住的原因。
他这厚重掌法面对凌厉锋锐的剑法,天然处于弱势,更别说段誉内力之深,还远在他之上了。
不过乔峰心中暗暗赞扬神秘人,但手中不缓,当即内劲一疑,手掌翻转,五指成爪,抓向对方手指。
这一变招只在一瞬,神秘人心中一凛,若是被抓住,岂不是指骨将被拗断?而乔峰打出风雷般的掌力,却瞬间收回变为龙爪功。
眼见乔峰变换之快,契合无间,那是打从心里佩服,但他也非浪得虚名,右手剑指快速无伦点乔峰虎口,左手以剑诀戳他胸口。
乔峰将这人迅捷精妙的招式瞧在眼里,刹那之间,心随意转,右手弹他手指,几乎与此同时,左手将神秘人剑诀来路斜带而出,趁势一个“云里翻身”,再度凌空而起,断喝一声,双掌再次猛然盖下。
神秘人脚尖着地面,飞身暴退,乔峰双掌落空,脚下一点地,趁势疾演“震惊百里”。掌如惊雷一般,震荡而去。
两人这番对攻,说来有先有后,然而身形手法当真是宛如一招。
那神秘人此刻俨然换了一人,朗声大笑道:“好家伙,你果然道行够深,老夫数十年没有跟人动手了,今天就陪你好好玩玩。”
他说话声中,已经停止后退,猛然踏上一步,疾如惊风,手上剑式突变,瞬间刺了七下,嗤嗤声响,乔峰掌力四下进散。
乔峰笑道:“好高明的剑法!”双掌如斧,快劈而出,这神秘人衣发飘举,剑指如电。
两人瞬间过了三十多招,乔峰不禁心下大惊,只因为他发现这人出手,不但封住他的尽迫,制住了他的掌力,更是每一招都直指自己弱点,倒似自己故意露出空门给他打似的。
更奇的是,神秘人出手,大有一种旁若无人,仿佛信手扫来的感觉,可一击之中,竟含蕴着无穷神奇变化。
剑势所及,每次都是自己变招时的不谐之处。当真是料敌机先、批亢捣虚、妙入毫厘。
此人剑法之玄奥,根本就是自己生平所未见,生平所未想。
乔峰与之堪堪拆到四十招,这人出手更加神妙,那种洒脱气韵,正是宛如游龙戏凤。
乔峰不禁想到了昔日慕容复乘着自己与游坦之对攻,他在旁边作戏一样,不由勃然,冲口而出:“你这是什么剑法?”
神秘人笑道:“打完再说!”
乔峰猛然向后一跳,拱手道:“阁下剑法高明,我不打了!”
他这一跳出圈子,神秘人也不好死缠烂打,懂得一怔,道:“你这降龙十八掌浑然一体,内外浑成,毫无破绽,端的厉害,显然不是丐帮高手遗漏而成,如今胜负未分,你就让老夫再一开眼界吗!”
乔峰摇头道:“阁下武功绝伦,此时我与你动手,比拼高下,那是未免托大了。”
神秘人笑道:“怎么,你怕输?”
乔峰肃然道:“不是我怕输,而是我不能让降龙十八掌输,你若真的有兴,给我三年时间,你我再一分高下。”
乔峰看出这神秘人是个好对手,能与如此高手放对,他也是求之不得。
然则降龙十八掌妙处就在于劲力运用,令狐冲虽然自幼研习华山派名门正宗的内家功夫,根基扎得极厚,能让乔峰直接上手修炼降龙十八掌。
剧情中,也幸亏这底子,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,被桃谷六仙将他身子当成比拼内力之所,没让几个浑人给直接弄死。
然而降龙十八掌招招要费真力,令狐冲这具身子的内功根基虽蔚为可观,乔峰接手后也有增益,可终究只有一月,他的内力还远远谈不上深湛。
所以乔峰使出的掌法,威力固然难以尽情发挥,在变化劲力之时,更是不大圆融,面对神秘人这种善于捕捉破绽的高手,被他处处直打空门,自然有败无胜。
而这神秘人并未出尽全力,他明显想要一窥降龙十八掌全貌,乔峰可以接受自己武功不如人,内功不如人,却不想累及恩师所传的降龙学之名不如人,自然不愿再跟他打了。
神秘人听了这话,双眼凝视着乔峰,眼神犹如古井一般,波澜不兴,过了半晌,方才一叹道:“降龙十八掌之名,我是如雷贯耳,前日我见你夜中修炼这套掌法,虽不知劲力用法,但招式端严,混成一体,我便知道这是真正
丐帮嫡传的降龙十八掌,而非旁人所学有缺的杂货。
只可惜你内力不足,虽然能够将就使用,终究不够圆满,也是老头子闷了几十年,实在是想见识一下这套学法的精妙之处,倒也不是有意占你便宜。”
乔峰为何敢在华山修炼降龙十八掌,就是因为这套武功精妙之处不在招式,而在劲力运法,根本不怕别人知晓。
想那郭靖徒弟大小武,练不成降龙十八掌,但摆架势出来,能够唬人,原因就在于这掌法招式易学,劲力难明。
哪怕只是一招“亢龙有悔”,很多人一辈子也练不到最高境界。
乔峰点了点头道:“见猎心喜之意,习武之人无人能免,那么请问,前辈是华山派前辈高手吗?”
神秘人冷笑道:“怎么,你为了照顾丐帮降龙十八掌威名,说不打就不打。
但你身为华山派掌门大弟子,你的资质,华山派武功足以让你扬名天下,何必再去习练别派武功,就不怕沾污了华山派清名么?”
乔峰笑道:“华山派武功自有专长之处,那也不是靠某个人闯出来的。至于清名与否,更是不在于我修炼哪门哪派武功,而是要看所行所为,是不是嫉恶扬善罢了!”
神秘人听了这话,两手按腰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震荡山谷。
乔峰眉头微蹙道:“你笑什么?”
神秘人笑声一敛道:“我笑岳不群这个狗屁不通的玩意儿,竟然能收你这样的徒弟!”
乔峰眉头微蹙:“你当我这徒弟骂师父,看来你真是他的长辈了......”心念一闪道:“哦,是了,你莫非就是风清扬?”
神秘人喟然一叹道:“你是岳不群的弟子,我本来不会说,可你与这小子大大不同,却也不妨承认。不错,你在石壁上看到的名字,的确曾经属于我。”
乔峰听他语声凄凉,知道应该是剑气之争原因,说道:“既然你是华山派前辈,不知可有兴,与我喝上一杯?”
“前辈?”风清扬哼道:“怎么不叫我一声太师叔呢?"
乔峰道:“前辈应该是剑宗高手,经历剑气之争,剑宗其他高手都是一夕暴毙,如今只你一人存世。而你又是骂岳不群,直到此刻,都还蒙着脸,显然心中没有完全放下此事,叫你太师叔或许也是揭你心中伤痕,那又何必
呢,还不如当个忘年交,来的爽利。”
风清扬叹道:“你竟然还知道剑气之争。”
乔峰道:“略知一二罢了。”
风清扬哼道:“岳不群那小子嘴里能有什么实话,你这一二恐怕也是他想让你们听的。”
乔峰笑道:“那我不知道,不过剑宗若有前辈这等高手参与玉女峰比剑,气宗能赢,那也的确是不容易。”
乔峰算是见识了这老头的实力,不光剑法精妙,内功也是极为了得,气宗有能赢这样高手的人物,还能让嵩山派夺走五岳盟主,那嵩山派的人得有多厉害,乔峰是不信的。
风清扬目中神光电射,沉声道:“岳不群和他师父一样,都是玩弄花招之辈,嘴里没一句能信的。”
乔峰自然明白,岳不群一个后辈弟子差点被剑宗前辈砍死,剑气二宗为了争夺正统之战,若有人以大欺小砍后辈,行此掉价行为,决非无因。
可风清扬身为华山前辈骂岳不群也就罢了,他身为徒弟,自然不会跟,便调转话题道:“你老长什么样子,晚辈还不知道呢。”
风清扬摇头道:“我不见华山派的人,要不是老头子寂寞久了,实在忍不住,想要一见降龙十八掌,还真不想出来。”
风清扬修炼古今独步的独孤九剑多年,这套剑法精髓就在于料敌机先,攻敌破绽,目力何等锐利,虽知乔峰功力不够,但也能看得出,这套降龙十八掌是真正的出自丐帮嫡传神功,绝非外人偷学所能及,自然想要会一会,看
看是独孤求败的剑法厉害,还是丐帮嫡传神功了得。
乔峰自知就理,朗笑道:“好吧,凡事不可勉强,那你等等,我请你喝酒。”转身进洞,拿出酒葫芦,递给风清扬道:“你那剑法的确不错,绝非华山派所有,应该就是江湖上说的独孤九剑了吧,我还想再见识见识,你下次想
喝酒了,就来找我,咱们再比!”
风清扬接过酒葫芦,哈哈一笑道:“你说了,现在不是我对手,还比什么?”
乔峰微微一笑道:“我现在打不过你,是我心中有很多想法,内力不足以支撑我做出当有应对,绝不是我武功输了。”
“哦!”风清扬笑道:“怎么说?”
乔峰道:“单就以降龙十八掌而言,也讲究料敌机先,攻破绽,这与你所展现剑法的道理并无二致。
所以你与我动手之时,我心里都有足够的应对办法,只是想要对敌之时,随心所欲,变化无穷的手段,却非我此时内力所能及。
是以我们可以嘴上先讨论一下吗,看看你这独孤九剑,是不是也能在我招发身前,不必刻意,就能有应对之法。”
“好,好,好!”风清扬大笑道:“世上竟然有你这样的天才,竟然一眼就知道独孤九剑的奥义,了不起。
你此刻内功修为达不到料敌机先,后发先至,但能快人半步,这世上也没几人是你对手了。岳不群这小子榆木脑袋,执迷不悟,不过一蠢材而已,与你一比,好似霄壤之别啊。”说着略略一顿,又道:“不过他竟然能收你这样
的徒弟,这眼光却又让我不得不夸他了,好,我答应你,以后我会常来与你见面的。”
乔峰心念一转:“以他这等身份武功,决不会为了对付岳不群。他隐居华山,看岳不群夫妇反应,显然也是不知道的。我若是出言挑破他的行踪,那是结下了风清扬这个怨家。
可我又是华山大弟子身份,知情不举,也不对。”当即向风清扬抱拳一礼,正色道:“前辈,晚辈有一句不中听的言语,那是瞧在华山派门户的份上,才直言相告,请勿相怪。”
风清扬道:“什么?”
乔峰道:“我师父估计明天会上山考教于我,你觉得我应该吐露你的行踪吗?”
风清扬道:“令师是华山派掌门,你身为弟子,自然应该说,可为了他好,你就不要说。”
乔峰有些摸不着头脑了,虽说有剑气之争在前,可气宗前辈也都没了,这人身负如此武功,不该气量狭小至此,说道:“这是何意?”
风清扬道:“如今剑宗只有我一人了,我若非不想让华山门户断绝,早就将整个气宗屠戮殆尽了。我能忍住不动手,已经不容易了!
若是见到这小子,我找他晦气,这对他好是不好呢?”
话落拔身而起,斜飞电射而去,身影转瞬俱查。
乔峰暗道:“这气宗究竟做了什么,让这位剑宗高手如此愤恨,又是不见华山派的人,又是恨不得给屠戮殆尽。
莫非所谓的剑气之争,什么师祖以紫霞功败尽剑宗高手,不光是故意吹牛,还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,让这位剑宗高手如此耿耿于怀?”
乔峰自然信风清扬了,因为他这样的人,要杀谁,何须砌词说谎?
更不需要骗自己,皆因自己要对这老头造成威胁,定然要靠威猛之力,速战速决,这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。
可自己此刻的内力,不光没法让降龙十八掌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,更是后劲不足,若是不能在盏茶功夫将之拿下,自己就得任人宰割了!
那么,他有必要骗自己吗?
乔峰回了山洞,端起饭吃了起来,但脑海中却是想着刚才风清扬的招数。
刚才动手之时,没有余暇细想,但此刻越想越惊,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一种神奇状态,脑海中出现了萧峰对战风清扬的场景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乔峰吐出一口浊气,喃喃细语道:“好厉害,好厉害,我以前真的坐井观天了。”
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朗笑道:“现在知道坐井观天了?”
乔峰不禁一怔,转面望去,只见阳光照在一男一女身上,正是岳不群夫妇。
乔峰起身道:“师父师娘,你们怎么来了?”
宁中则含笑道:“不是说一月之期吗?你忘了?”
岳不群道:“你行功多久了?”
乔峰道:“我昨夜吃了饭,就行了,看现在这日头,应该半天了吧。”
宁中则笑道:“傻孩子,我与你师父昨天傍晚就上来了,但见你坐着不动,仿佛未觉,就一直守着你。”
乔峰吃了一惊:“你们昨天傍晚就上来了?心想:“难不成我想着与风清扬对战,竟然过去了一天半时间?”
就听宁中则笑道:“你这一坐可不打紧,我与你师父可受了不少罪。”
岳不群哼道:“尤其我更是没少受你师娘埋怨,说我罚你,是不是让你变了!”